翠竹依依
翠竹依依
谭柳青
几天大雨形成的那场山洪没有把父亲的家冲毁，因为父亲的那个小木屋安放在竹林里，那真是固若金汤。
父亲的人生里嵌满了竹子。属于父亲的是那一片一亩见方的他深爱着的竹林。与竹打交道，乐于谈吐的父亲戏说自己是竹小伙，竹大人，竹老头。在父亲所学的手艺中，就是从竹子开始的，他从编制竹篮、簸箕、箩筐，再到编制竹床、竹垫，从少年一直到老年，每一个季节每一年都不间断过，他说自己一生的梦想都融到那里面去了。后来，父亲的孙子看到电视里的那些与竹有关的工艺品，嚷着父亲照样子做出来，于是父亲特别到电视机边陪孩子看了个究竟，停下自己的活儿精心地编织起来，嘿，还真的有模有样，乐得他的孙子拿着高高兴兴地玩上了好几天。
父亲爱竹林听风。他有一张竹制的“懒人床”，就是现在我们叫的竹沙发，是单个人躺着休息的那种，这是父亲自己摆弄出来的，它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有十余年历史了。每当父亲劳累之余，便会躺在这上面，微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一波又一波从万千竹叶间发出来的沙沙作响声。父亲常对人说，在喝了几杯酒后，这声音听起来就特别舒服，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还说可以延年益寿。因此，每每这时，父亲不希望有人去打扰自己。当天气有些凉意的时候，细心的母亲就会为父亲准备一条小毯子，提醒父亲不要忘了披盖在身上，有时母亲还要主动给父亲盖好那条小毯子。有一日，疲倦的母亲先些时候回到家中，为父亲做好饭后，便躺在“懒人床”上睡着了，父亲便将牲口和家禽打理好，为母亲也盖上那条小毯子，搬来那根长条四脚木凳，在靠远一点的地方编织起蔑货来，直到母亲从甜蜜的睡梦中醒过来。
父亲爱数竹。他总是隔三差五地围绕着他的那片竹林转上一圈。这时候，父亲就背揣着他那把已经磨去了一大半的月牙形篾刀在竹林里修修枝，好像给人理理头发一样，父亲说，将那些长得不怎么好的竹子清理掉，就能使第二年春天里长出来的笋子更好，这样自然会有更好的竹子。有时候，我回家，父亲也会带着我去观赏他的这片竹林，对于那些错落有致的一根根竹子，父亲如数家珍，他引以为自豪的是，只要我随便用手指一下竹林的一个位置，他便会马上说出那儿差不多有几根“竹娘”，我问他，什么是竹娘，他很满意的告诉我：“那些长得特别健壮的竹子就是竹娘了，这些竹娘就要更好地保护，第二年春天在它们身边就会长出更好的笋子来。”果真，今年春天，在被父亲视为竹娘的那些竹子周围，长出的竹笋要粗壮得多。
父亲把这看竹变成了数竹。在跟随父亲数竹的进程中，兴奋之余，我还钻进竹林去亲密一番竹林之美呢。夏天，我钻过父亲的竹林，摸着那些竹节儿，是一种透凉之美；冬天的时候，竹节传递的是一种柔韧之美，当然那整根竹竿儿蕴藏着的青青的生命气息也会令我心旗荡漾，好生感叹。
父亲很喜爱那些在竹林中飞来飞去、歌声动听的小鸟。父亲有抽烟的嗜好，早晨起来，如果遇到点冷空气就会干咳上差不多一个小时。而不下雨的早晨，正是小鸟儿放声高歌的好时间，这对咳嗽中的父亲来说，是一剂灵丹妙药，只见父亲在咳嗽的时候尽力地听着鸟儿们的歌唱，渐渐地咳嗽声便消失了。所以父亲从不去惊扰这些飞到他身边寻乐的小小精灵们，这对父亲来说，是一种极大的收获与享受。
在我心里，一个问题不经意地存放了好多年。终于，我问父亲，竹林中为什么还要留着些树木呀，那不是影响竹子的生长吗？父亲有些神秘地说：“竹林里稍微布上几棵粗直的树，在遇冰雪时可以为这些腰身细长的竹子搭个架子，防止它们倒塌下来。”正如父亲说，那些在冰雪天里倚靠在树木上的竹子，又平安地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春天，风儿过来的时候，又发出了一阵阵父亲爱听的沙沙作响声。
作者单位：湖南芷江县岩桥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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